馮學成
    馮學成,1949年出生于四川成都,1969年在四川江油當知青期間,認識并師從于著名禪師、一代武術家海燈法師。經海燈法師舉薦,往參本光法師。本光法師早年畢業于北京大學歷史系,出家后曾為太虛大師侍者,并在漢藏教理院、金陵大學擔任教職,于儒、釋、道三家均有深湛的造詣,尤精于易學、華嚴、唯識與禪宗。先生于本光法師處殷勤參叩數年,遍覽經教,深入禪觀,涵蘊漸深,得其真傳,從此意氣風發,自在出入于儒學之正大、佛學之精微和道學之幽玄間。

    在知青時代,曾追隨海燈法師、本光法師,得到二位法師的法脈真傳;在"文革"時期,曾在監獄里修煉八年。馮學成從佛學中得到人生真諦,亦以中國古老的文化濟世。

    "三無人員"辦國學班

    每到周日上午,成都市高升橋南街一個居民小區內就停了不少外來車輛。車輛的主人,都是來聽馮學成先生講授國學課程的。從2004年開始,55歲的馮學成便在自己家中創辦了"龍江書院",講解《論語》、《易經》、《老子》、《莊子》、《六祖壇經》等儒、釋、道典籍。

    在50平米的小講堂里,一些學生凝神而坐,每人面前一茶一幾,靜聽馮學成授課。他們多是企業老總、管理人員、都市白領等精英人士。他們來的目的,自然并非是要弘揚傳統文化,而是希望能從國學中汲取修身養性的智慧,解決都市生活中的種種困惑。

    當記者問及書院日常運營的經費來源,馮學成不愿說得太多。他說一部分來源于企業家學生的捐獻。在他看來,成都是個低消費的城市,三萬塊錢一個月和三百塊錢一個月,幸福指數沒多少區別。

    龍江書院沒有做過任何廣告,完全靠聽眾之間的口耳相傳。有一家賓館的老總聽過他的課后,專門免費提供場地,請馮學成每周講一次"大課";成都市圖書館則專門與他簽訂了"國學經典講座"的合同,每次聽眾多達數百人。馮學成還很驕傲地告訴記者,成都軍區有一位將軍微服來聽講,天主教成都教區的神父也是他的聽眾。

    馮學成常常自嘲自己是“三無人員”,記者原本以為這"三無",應該是佛家"無相、無念、無住"的簡稱,不料細問才知,原來這"三無"是指-無帽子(當官)、無椅子(職位)、無票子。

    直到2006年,馮學成名義上還是成都市最大的商場-人民商場-的營業員,盡管從1988年起,他就不再去那里上班。2006年人民商場改制,馮學成一次買斷37年工齡,徹底斷了與它的關系,成了真正的"三無人員"。

    救海燈法師一命

    "我是上學無路可走、發財無路可走、升官無路可走沒有其他選擇,各種因緣,注定了我只能走這條民間辦學之路,把傳統文化的心燈接續下去。"這是對"三無人員"的另一種解釋。馮學成慢條斯理、異常綿軟地如此說道,但又說得非常堅定。

    1968年,剛19歲的馮學成作為"知青"被送到農村去接受"貧下中農再教育"。馮學成分配到了江油縣。這是馮學成生命中的第一個轉折。

    一次趕集,馮學成看到一張大字報"批判反動武術權威范海燈"。原來,當時早已名滿天下的海燈法師,正被趕回老家江油接受群眾監督勞動。馮學成欣喜之下,再也不愿去摸鋤頭,一心想跟海燈法師學"道"。

    海燈希望能將平生的武功傳授給馮學成,馮學成卻不怎么想學,而更想學佛典。這樣,對于農村的各項勞動,他能躲就躲,經常泡在海燈的小房子里。還帶了其他志同道合的知青一起去聽海燈講佛,不過最后堅持下來的,只有他一個人。馮學成至今津津樂道的一件事,便是他曾救過海燈法師一命。

    1969年春節后,馮學成聽說老和尚被關到群眾專政指揮部去了。于是他急匆匆地往指揮部跑,路上遇到海燈的干兒子范應蓮,他提著一個飯籃子,哭著說:"伯伯已經七天不吃飯了。"盡管范應蓮有一身武功,但面對群眾專政的鐵拳,還是無能為力。

    而年輕氣盛的馮學成當即跑到群眾專政指揮部,一把揪過負責人:"你今天必須把海燈法師給我放了,如果不放,我今天就把房子給你燒了!"山里的農村干部見的世面不多,總覺得省城來的紅衛兵是"天兵天將",不敢得罪。馮學成的氣勢居然把他們給唬住了,當天他們就把海燈法師放了。海燈當時已是六十多歲的老人,再絕食幾天,也許就在群專指揮部撒手歸西了。

    海燈法師后來又把成都的本光法師介紹給馮學成。這樣一來,在江油農村,他可以隨時向海燈請益;回成都家里時,則經常泡在本光法師那里。本光法師是近代名僧太虛大師的弟子,出身儒學世家,在北京大學歷史系就讀期間,經李大釗介紹加入地下黨,畢業后卻在普陀山出了家。曾任金陵大學哲學系主任,1950年被押解回川接受勞動改造。

    在此后的十年中,本光法師在傳統文化上全面地對馮學成進行指導,并在日常閑談中不時加以點化,使他不僅從佛學中受益匪淺,經史子集也遍覽無遺。

    八年牢獄時光,"令人神往"

    1973年,由于議論時政,馮學成被王洪文親自點名,把他打成"反革命暴亂集團"的軍師,被判刑10年。

    從1975年入獄,到1983年平反釋放,8年的牢獄時光,馮學成有6年是在川西高原上的康定新都橋監獄度過的。讓人非常驚異的是,馮學成說他對這場牢獄之災,沒有絲毫怨悔之心。直到現在,他還非常懷念在雪域高原的那段日子:勞動之余,一個人躺在草地看藍天白云;當地老鄉來賣冬蟲夏草只要一分錢一根,隨便抓上一大把蟲草煮稀飯吃;去山里采摘最新鮮的極品蘑菇,加上旱獺、豹子、老鷹等野味物質生活并不匱乏,精神生活更是豐富。馮學成說自己正是那個時候,主動地,也可以說被動地靜心下來讀了很多書。通過細讀列寧的《哲學筆記》,梳理了西方近代哲學,尤其是被列寧批示為"引起頭痛的最好辦法"的黑格爾的《小邏輯》。

    不久監獄成立圖書室,馮學成當上了圖書管理員,還研讀了《資本論》等馬列著作。他看了一本《希臘神話與星座》后,他便利用高原的晴空每天晚上看星星,思考宇宙人生,整整看了兩年。與馮學成一起服刑的,還有幾十位佛學界人士,他們在無產階級專政的鐵拳下,由萬人膜拜跌落成階下囚,有沒有修持此時便能立現。馮學成說,其中不少人,確實有修持,對逆境毫不為意。

    他和活佛、喇嘛一起勞動、一起吃飯、一起聊天。有一次他和當時青海最厲害的辯師辯法,結果令對方甘拜下風。還有一次,則是和活佛比賽斗雞(單腿搏斗),馮學成說活佛體重基本都有一百公斤,斗不了幾下,而他可以斗上一個小時。活佛們從小就要在酥油燈下閱讀經書,好些是高度近視,有次一位活佛發現了馮學成戴眼鏡的妙處,"哇!戴上眼鏡就看得清楚了!"非要買他的眼鏡。馮學成說不賣,但可以用兩斤酥油來換。活佛雖身在牢獄,但定期還有信眾供奉。酥油作為藏區主要的食用油,當時是兩塊五一斤,而監獄里每個犯人的零花錢,也才兩塊錢一個月。他讓家里陸續寄眼鏡來,總共換了8副眼鏡16斤酥油。

    差點變成報國寺的主持

    1983年元旦,馮學成終于平反出獄。回到成都,他先是做賣布的生意。但只做了兩個月,馮學成就放棄了,因為不能忍受沒有時間看書的痛苦。

    正好此時,馮學成的父親從人民商場退休,可以讓他去頂替。在商場工作站柜臺每天只要上半天班,于是他立即答應了。此時,除了本光法師,馮學成受賈題韜居士教益頗多。賈老是南懷瑾的師叔,是現代佛教居士中,最出類拔萃的人物之一,精通法相唯識禪凈諸宗、西藏密宗和道教的丹道。

    那時賈老已是七十多歲,也是平反不久,擔任省佛教協會副會長,在成都文殊院開講《六祖壇經》。馮學成便每周都用三輪車護送賈老去上課。就這樣,做了賈老十年的助手,他的《六祖壇經講座》等名著,就是馮學成根據講課錄音,一字一句整理而成的。

    1988年,四川省要修佛教志,賈老點名讓馮學成參與修撰。經過馮學成等三五人的努力,僅兩年,省佛教志便順利完成。賈老想以此將他的關系正式調入佛協,卻因為他在人民商場是工人而非干部編制而卡了殼。到了1992年,四川省佛學院成立,四川佛學院院長遍能法師邀請馮學成去那里講課。此后,他就再也不去人民商場上班了,因為當時他有多部書稿在撰寫中,在省內已頗具名望,不想再去站柜臺浪費時間。

    1995年,遍能法師出面,給商場領導寫了封信,結果是關系仍留在商場,工資照發,可以不去上班,算是"留薪留職",就當做了"功德"。

    有一次頗具傳奇色彩的故事,似乎能說明一些問題。

    1992年4月的一天上午,四川樂至縣報國寺的108歲的方丈離欲上人,一切作息如常,卻突然要求口述電報發往省佛協交代后事。離欲上人當天下午還去到修建殿宇的工地現場指揮,弟子們都以為他只是開個玩笑,不料第二天凌晨,離欲上人醒來問明時間,便當即坐化了。

    那封口述電報的內容,就是要馮學成和張妙首中的一位,前來接他的班。而馮學成當時剛結婚沒幾年,上有老下有小,而張妙首沒有任何負累,就由他剃度出家,去報國寺當了住持。開辦解決人生問題的免費MBA從佛教圈子里的名人,到弘揚國學的學者,這一轉變的契機發生于2000年。

    那一年,成都的一些教授辦了一個"經理學院",請馮學成去講國學要典。因受到經理學員的歡迎,后來又辦了儒商學院。但合作一年后,就因理念不同而破裂。儒商學院是想辦成國學MBA式的,以多賺錢為目的,而馮學成卻從中看到傳播傳統文化典籍的必要性。

    談不上什么策劃和籌備,2004年初,龍江書院成立。馮學成曾以文言寫成一篇論龍江書院宗旨的文章,他說創辦書院的目的,"是欲以三千年中華優秀之文化,陶鑄當代社會精英,亦祈其能自覺運用和弘揚我中華文化"。他告訴本刊,他不解決企業問題,更不解決國家問題,他講解經典,只想助人解決個人的人生問題,明事理、辨是非、廣見識。馮學成自稱龍江書院是全國第一家私人開辦的書院,來書院聽課一概不收取任何費用,來去自由,日常事務由義工打理,這與全國上下"國學班"成了各地MBA班新的斂財金礦相比,確實顯得比較另類。

    馮學成引用孟子的名言"窮則獨善其身,達則兼濟天下",他說他算不上達,只是想以自己的能力,為弘揚傳統文化盡一點分內的力量。

    "我現在的任務,一是睡覺,二是吃飯,三才是工作。"這番話經馮學成之口慢悠悠地說出,似乎別具禪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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